# 八、三原县调查记录

5 月 16 日,上午 7 时,我和士莪由泾阳城乘马车到永乐店。原来想到高陵去的,因为没有软轮车,而且准备早回学校参加教学会议,所以临时改了计划,到三原县。

到三原有火车直达,很快就到了。先到县委会,与统战部负责同志谈,刘同志就积极为我们的计划进行研究。

三原是一个大县份,城市繁荣,被访问的人士很多。我们怕座谈会的人数太多,不易把握,于是分作访问和座谈两种方式。访问的对象以居住较远的年老人和有专业不能离开的工作者如医生等为主。其余便被邀请来举行座谈。此外,还有些地方必须参观并照像、拓碑。因为工作布置适宜和县上各界同志的协助,所以在短时期内收获很大。

我们由刘同志领导,前后拜访了县里的五个年老宿者和医生。

第一个被访问的,是王玉卿先生。他今年七十七岁,曾在省外作事多年。善作诗,曾经与朝鲜诗人互有赠答。此翁博闻强记,对于陕西回事供给我们以许多资料。

他说:“我家原居大程乡,在城里也有房产,我祖母常给我谈,捻军过境,只掳人不杀人。对待妇女和小孩都好。有些捻兵喊我祖母‘老妈妈’。祖母原居乡村,无逃避之意,后听风声日紧,先在窖子里藏躲,以后年轻妇女逃往耀州,祖母才带几个孩子住在城里。

捻军并未进城,只在城外掳了一些壮丁走了。

关于回回,自张浩在仓头被杀后,各处回回起义。仓头回军被击败后,便退至泾河流域。本县战争,初发生于清水流域许渠桥附近(在大程镇的南边),汉团不敌而逃,回回故长驱直入。当时县里人民多逃往耀州,以其地有山易于藏躲的缘故。但县人在此因病疫而死亡者很多,我家有几口人也死在那里。

当时三原县城由县长余庚阳率民兵把守。监狱里原有许多被宣判为死刑的囚犯,县长放他们出来,使戴罪立功,有功便免除死刑。内有许多江湖大盗,蓬首囚面,头发很长,手持铁矛,立在西门土坡上大声吼叫,回军披靡,被刺死的回回很多。后来的回回看到这些人体魄魁伟,发长后披,以为是‘长毛’军到了,所以相率退却,没有把西门攻下。

东门的回回也没有打进来。原来回军以牛队拉炮,炮向城门,对准轰击。但当燃火之后,牛队惊了,炮口倒向回军,回兵死亡甚重,只好退回,因而东城也未攻下。当时三原人既被牛保护,转危为安,以为这是‘救急牛王’保佑,所以后来在三道庙附近修了一座‘救急牛王’庙,每年奉祀不衰。且从此以后,三原人不宰牛,不杀牛。一直到民国初年始有回民小贩在三原城内以卖牛肉为生。

北城被回军打进来了,焚杀很烈。但北门内梁嘉琦家,平日对待回回很好,所以他的住宅并未被烧。

泾阳县城守御多时,终因绝粮而失守。泾阳本产粮之区,城内绝粮自然有一段历史因缘在内,留在下面再说。三原等县本来也派兵给泾阳送粮,但城外回回到处扎有营盘。近城之处,立有木桩,系有绳索,索上有铃,有人触绳,索动铃响,回人听到,便鼓噪而来,因此送粮皆被劫去。

清道光朝,旗人穆彰阿为相,诬良为罪,引奸盈朝,泾阳的聂沄和张芾,都是在穆彰阿门下钻营奔走的。

林则徐焚了英国的鸦片以后,被充发到新疆。蒲城王鼎同情林则徐的忠烈行为,留林在陕西办理水利,朝廷不听,穆彰阿反对最烈。王鼎力争不符,以死谏皇帝。王鼎留有遗疏,穆彰阿使人盗出,全部修改,送达朝廷。谁偷盗王鼎遗疏的,《啸林杂录》说是陈孚恩,这与事实不符,实际上作此偷梁换柱工作的,就是泾阳人聂沄。相传聂氏用三千银子把遗疏改了,因此穆相并未退位,林则徐只好远戍。

聂沄从此由七品章京被擢为太常寺卿。后来穆相退职,聂亦回里,作了泾阳县的头号绅士,聂不只是大地主,而且屯粮居奇,以获厚利。到同治元年,回民到处起事,泾阳人也提出贮粮守城之策,但被聂所反对。他反对的理由,是粮多适足以招寇,城中无粮,回回自然不来。但事实上他所以反对,是因为自己有粮数千石不肯粜出,而且想趁乱世粮贱机会,搜括城内外粮食。结果城内人民都饿死了。这话是我亲自听泾阳的老前辈告我说的。”

跟着我们到李景陶先生家,去访问这位八十六岁的老翁。李先生年老力衰,说话谨慎。他给我们谈的,有以下四事:

（一）回民攻县城是在同治元年六月二十三日,那天三原城正在唱戏祭神。

（二）东关未破的原因之一，是有富户胡德音堂捐出巨量银子雇人守城，守城人多了，自然打仗有力量。

（三）我家一家人藏在地窖里被烧死了，只有我祖父逃出。当时回兵遇谁杀谁，与长毛不同。

（四）土官村人王襄，是一文举。回变前，在芦村训练团练。同治初年高陵回变发生，王率练丁百余人往战，众溃身死。

又往访七十岁老人房仙舟，他是临潼人，曾在三原作过县长，后来就落户在城里了。他的谈话要点如下：

“陕西之灾，莫过于回乱。

回乱之源，由于官吏对回、汉纠纷处理不当，偏汉毁回。

回回以牧羊为业，时伤汉人禾麦，初生私斗，打成官司。官吏处理不公，激成民愤，而至造反。回想事时，或焚己屋，或杀己妻、子，以示决心。回回能打仗，一个回人能敌十个汉人，汉人不能撑，只有逃跑。

张带到油房街议事，强学郭汾阳，但结果是‘轻身辱国’了。临潼县行者桥一带有回回道，原来回回很多，事后叛产亦多在此一带。”房仙舟的观点全然是旧的，但他说陕西之灾以同治年间的汉、回之战最为显著，则是事实。

访问毕，我们去参观了太平巷等地回回的原来居处，什么痕迹也看不到了。

夜宿县工商联的招待所。

17日，早餐后，合作社同志陪士莪去拓碑，我和统战部刘同志到北县参观访问。

三原县城被清除水分为南北二城，南城的三个城门——东门、西门、南门都未破,北门破了,所以我决定到北城去参观。

在南城和北城之间有一个工程牢固的石桥。此桥是明末万历二十年北城温纯倡修的,称为‘龙桥’。在龙桥上面,修了一列屋宇。同治元年,桥上屋宇和桥两头坡上民屋,都由本县团练主动地焚毁了。此事记载在桥南坡上城门洞内留下的一个石碑上。说焚毁的原因是‘以拒回敌’。从此可见,同治年间各地的破坏,不能笼统地说是由于回回焚烧。

过桥上坡东北行,就是唐代李靖的故里,现在只留一石碑。在此石碑的西北,原为‘忠节祠’遗址,今祠已全无,只留同治十年前三原县长余庚阳所撰的《三原县北关忠烈祠碑记》石碑。由此碑文尚可看到当年北关遭焚的情况,兹节录一段如下:

> ……同治元年,发逆窜陕,予复谆劝富绅补修(北关城垣),不料工未及复,回乱猝起。环攻两昼夜,北关即陷。不但房舍多半焚毁,即绅民男妇,或杜贼被戕,或骂贼不屈,或闻警自尽,纷纷殉难者不可枚举。呜呼惨哉!维时各亲以礼埋葬,其无亲属者,尸骸仍多暴露,候选从九赵家夫乃劝富绅李承谟堂捐资棺殓,分别男妇瘗埋;即今之东、西、北城门内六冢也。……北关绅士劝捐经费,建修忠节祠,龛别左右,分供男妇位牌,并议定春秋致祭,藉囗幽魂。……予彼时守治城,临楼北望,见其烽火烛天,椎心洒涕,几至肝肠俱裂……

北关城内外碑碣之记回事者甚多,然要以此碑较有参考价值。

由此废墟南行,过二街,在李姓门侧亦树一石碑。此碑系光绪三年所立,题为《云樵李公殉难碑记》,碑文云:

> 公姓李氏,讳崧,字莲峰,号岳生,一号云樵。……性耿介,不谐俗,以此寡交游。同治壬戌,回变起,邑人多走避,公闭户独居,早矢与城存亡之志。五月二十八日,北关城陷。公坚卧不起。贼入室,蹂躏书籍。公瞋目戟手,骂不绝口,遂遇害……

由此碑可知三原北关被陷之日和当时回民对待汉人之情况。

总之,参考县志,知回回焚掠南关,在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六日。西关、北关相继失陷,在五月二十八日。攻东关、东门,在六月二十三日。

到北关后,先访王树楼先生,七十八岁,县政协委员。他报导所知道的情况如下:

“高陵县回回的据点在县之西北一带,称为‘十三村’。

高陵县城也有回回。城西八里的通远坊,有天主教堂,洋人和枪械皆在其中,所以汉人逃难者多至此地。

三原县城内的回回,以住太平巷为最多。其次,在姚家巷和水晶巷亦散居了不少,但三原县的乡间则没有回回。

自东府回民同治元年五月十三日到高陵县后,十九日至本县东北角上的陂西镇(在清河北岸),此地受害很重。二十一日攻大程、玉店二镇。以后分扰各个乡村,县中所有的城堡皆陷,只有东里堡、莱王堡未被攻下。

东里堡,距北城九里,在东北门外略偏东北。其中有刘姓富户,名‘崇俭堂’,同治年间用九十多万两银子募人守城,所以未被攻下。莱王堡距县城西北五里, 其城甚坚, 亦未攻下。

东关胡姓寡妇, 是大富户。在城里有生意, 在四川开当铺, 并且放高利贷。因为有钱, 所以拿出五、六万银子召募壮丁守城, 因之东关得保无虞。

当时三原、泾阳二县在四川开当铺者有三、四十家。仅在重庆的就有五家。

泾阳聂沄和其它绅士把粮食置西关, 故城内无粮。”

谈完出来, 我们便去参观梁姓和李姓的住宅, 希望从那里得些史料, 但告失望, 因为这些房屋都是光绪年间修的, 梁姓住宅虽然保存很好, 但不曾找到房主谈谈。

随后又访问张孔玉医师。他是临潼人, 五十九岁。他说: “我的祖母在回乱时已经十几岁, 我父亲初生十天, 便逃回乱, 所以他们时常谈起回回的事。

临潼雨金镇有一村名‘十三村’, 原纯回民所居。回、汉之间原来相处甚洽。回人常娶汉女为妇, 汉女便改信回教。回回人家待汉人媳妇很好。回民无子女者, 亦常抱汉人小孩为子女。

回回风俗, 不吃烟, 不喝酒, 能耐劳苦, 所以生活很好。汉人借了人家的钱, 常赖债, 因此, 不免要打官司。前清官吏, 向汉人, 压回回, 处理不公, 所以积仇日深, 以至打仗。

汉人无组织, 回兵一来, 只有逃命。幸而回回习惯在晚祈祷后便不出门, 因此, 逃难的汉人往往白天逃命, 夜晚回家看看。

北关‘梁府’, 前面是回回烧的, 后面楼上当时藏避汉族二百多人, 回乱后, 都出来了。

我的住宅, 原来姓李, 也没有被烧, 原因是回回头目在此。此头目为谁,弄不清楚了。

温家的住宅也没被烧。据说,温家先人修过‘龙桥’,所以回回也很感动。还有一件事与此性质相近的,就是泾阳孟店村的周家。周家虽是财东,但为人很好。相传前清时,十八省的乞丐曾给他送过匾。每年正月十八日,他的住宅公开展览一次,任人参观。汉、回觉到周姓财东的人缘好,所以回军到达孟店时,对于他家丝毫未加损害。”

在北关北门外,有两个大冢,各树一石碑,碑上记载着同治元年“回乱”时,汉人男女牺牲的日期和情况。碑文是四言十二句:

> 同治纪元,回逆作乱。五月念八,北关失陷。
>
> 忠义节烈,同赴斯难。竖此义冢,佳城永奠。
>
> 立石志之,三门六建。呜呼休哉,以垂久远。

所说“三门六建”,是指在北关的东、西、北三城门外,各建男女冢二个,共为六个。现在并不全有了。士莪取择其一,拍了照,并且把原碑拓下来。

在北关访问调查完毕,已经下午二时,我们赶着回来参加在县工商联召开的座谈会。

我们回来以后,在会客室里已经来了由各地到的各界人士,共十名。这十人是:刘载夫,七十五岁,县政协委员;何干臣,六十六岁,县政协委员;李文卿,七十二岁,省人委委员;严少茹,七十一岁,前中学理化教员;张文生,六十一岁,前教育界人士;罗文卿,五十八岁,民主人士;吴伯坚,七十岁,民盟盟员;王曦亭,五十六岁,民主人士;陈寿山,七十七岁,西关农民。

座谈会是在县委统战部负责同志主持下进行的。我先报告了研究目的和要求,希望他们多谈一些三原的具体情况。

先由吴伯坚先生发言。他说:“我的外祖父逃过回乱,他曾给我谈过一些。现在把我屡次所听到的谈谈。

回、汉仇杀,是由官吏歧视回民酿成的。回回初以大荔沙苑一带最多。起手以后,他们以竹杆为柄,铁矛头镶在上面。

各县汉人都有团练,都是青年小伙子。团首以鸡毛传贴送到各县,所以风起云涌,联合制回。

泾阳人张芾,是陕西团练的总头目,还是钦差大臣。他以郭汾阳自居,效单骑见回纥故事去临潼油房街议事。但是他当场辱骂回回,正巧当时有省外来的回回在场,从中鼓动,就把张芾杀了。

后来回回集中永乐店一带,被各县团练围了。塔底下的回民骑兵往外冲,汉人死亡奇众。

永乐的回兵跟着三次攻打富平县。三原人有两句谚语,由此大致可以看到当时回兵的胜负情况:

> 头一次进富平,心警胆寒;
>
> 第三次进富平,马踏平川。

本县城中回回在兴和巷一带。回回中有安姓者,到县府告密,说城内外回回连合造反。说完,这安姓回就渡清河远逃了。三原县长率领团练剿尽城内回民,把‘兴和巷’改为‘太平巷’。

回兵攻东关,有胡姓富户,捐银募兵,打退回回。

县署囚犯有名长毛者,体硕力大。回回攻西关,县长把他放出来,使他立功免罪。该囚手持矛干,见回回便刺。一矛干坏了,旁外有人给他另换一矛干。回回不敌而退。

三原县在城南边党家桥一带作过战,回败西逃。

回回失败以后,三原县禁止回回入境。一直到民国以后,始渐有回回小商前来。”

第二个发言人,是王曦亭先生。他虽然报导的事实不多,但发表了些总结性的意见。他说:“回事发生于太平天国的末期,也是捻军西上之时。此时清代统治阶级剥削人民不能生活,所以各地各族都发生了反清运动。当时一部分汉人为清朝服务,所以回民既仇视清政权,也仇视汉人。

回、汉关系,在从前一般是很好的。

回变初起于同州一带。张芾办团练,初并非为制回回,乃为培植消灭太平军的力量。张芾到油房街讲话,追问到参加云南回民起义的人,因而酿成大变。

陕西回事,一直发展到泾阳、三原、高陵、富平。

回民对清朝和汉人的压迫进行反抗,是正义的。后来走上仇杀道路,是由于方法和领导上的错误,这也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第三个发言的是王斌辰先生,他报导“邠州有个井村,原有回回居住。当年强迫此地回民西迁时,曾引起各家回民大哭。”

继由罗文卿先生发言。罗是淳化县人,祖籍甘肃,他的祖父从甘肃迁到淳化,他本人又从淳化迁到三原,迄今三、四十年了。他的祖父与父亲两代以经营骡马运输为业,他自己也曾以此为生,因为这样,所以与回民很有交情,并且经常注意各地回民的生活历史。

他首先给我们谈昔年淳化回民生活的情况。他说:

“淳化城西北六十里有纳家、拜家二村,原来都是回民所居。昔年回民多少户,虽不可知,但由该村所留的‘叛产’推之,户口一定很多。以我所知,该二村的叛产粮有六十多石。每亩的粮是二升半,如此照推,回民土地共有两万多亩,虽然这些土地是山上平地。

淳化回民世代以农耕为业。回民用的农具都很精致。喂牲口的石槽很大,有重至一千斤左右者,留到现在还有。回回的车,车轮大,车上钉的铁很坚固。他们所居的窑洞,较一般的大。墙壁很光滑,那是泥塑几次才能成功的。

我在二十四岁时,曾到淳化一次。听老人们说,原来当地回、汉关系是很好的,并没有什么冲突。前清同治年间,回人首领下令要回民迁徙,他们很不愿意走,走时都在落泪。

淳化城在那时并未破坏。回军西来时,未攻城。后东返时,只烧了南关的外边,据说是因为未成功而泄愤的原故。”

接着他又报导了泾阳当年经纪商人苛待回民的事实,这段事实颇为重要。他说:

“昔年泾阳的经纪‘牙客’,对于贩牛羊为业的回回很不公道。汉人来卖猪,经纪‘牙客’很顺利地给的是好价钱。回回卖牛羊,他们便百般刁难,估的价钱很低。因此,泾阳县流行着两句话,就是:‘黑猪卖的是白银子,白羊卖的是烂银子。’这二句话就可反映经纪‘牙客’对待回回是如何不平等了。而且回回卖了牛羊,收不到钱,有时隔一两个月还收不到。”

最后,他还谈到一点,与民族迁移史有关。他说:

“我的外祖父张贵采,是个读书人,曾对我说,唐代的回纥是由甘肃宁县、正宁、陕西旬邑、淳化这一路到泾阳来的。从此,可以知道这几县为什么都有回回。”

这一说颇可供我们参考。但有些回回,并不是从唐代就来了,而是在元明二代才移居到陕西的。

接着我们请西关农民陈寿山老大爷发言。陈是西关农民,忠诚老实,我们早就听说他对于回回的事知道很多。主要原因,由于他的住宅与城内几个回回街道为邻,一切知识都是直接由当年目击回变的前辈老人告诉他的。昨天我们曾拜访他一次,没有遇到。今日谈话,他供给了我们一些最宝贵的资料。他说:

“三原县城内回回集中在今太平巷一带。在太平巷北口,今王汇宾的住宅,原来是一座回回礼拜寺。附近回回以安姓、马姓为最多。西关民治小学(于右任捐修的)原来也是回回的地方,是回回买下汉人的。当时三原城内回回一共有几百家。

事前,有一家安姓回回先反了教,投了汉人,在兴和巷请了客,说明以后他再不是回回了,所以后来在同治元年向县官告密,说城内回回和东面回回联合谋反。

当时县长余大老爷手下无兵,很为着急。召集‘哥儿’(刀客、土匪,自称为哥儿们)上的宋成金想办法。宋成金召募蒲、富、临、渭的刀客几千人来三原城,想把城内回回全部烧杀,一网打尽。但事前回回已有准备了。大部分回民男女集中在清真寺里,门口安置两尊土炮,用以自卫。五月十三日(三原新志说是二十六日),宋成金指挥刀客包围礼拜寺。初想攻寺门,因炮火齐发,攻不能入。于是刀客在寺周围纵火,把礼拜寺烧了,烧了三天三夜,大部分回民男女被活活烧死在寺里。

烧礼拜寺以前,马姓回回有马孟夫者,辞别父母,到永乐店岳家探亲,后来听说三原城礼拜寺被烧了,星夜回来,探视父母,才知道家人和亲友全部死亡,于是返回永乐店搬兵,引导回众来三原城报仇。回回先到西门外,遇到刀客、长毛囚犯守城,来一个,被杀一个,无法入城,只好退兵。

同日中午时,永乐店回回又攻北关,攻下来了,回回到北关城逢人就杀,占据多时。

回回攻东关,也是在此后不久。回人以牛载大炮自西而来,车上盖有麦草。近西城时,燃了炮,牛惊转向回回,所以城没有攻下。三原城里人以为这是牛王助战,所以后来禁止宰牛吃牛肉。直到辛亥革命后,三原城内才准卖牛肉。”

陈寿山老人报导了这些史实以后,全场座谈人都很感动,认为这一报导与旧日县志所记,很有出入。如果不信,我们可抄引三原新志中一段以作比较。新志卷中《张潜传》云:

> 张潜,字少文,性豪爽,轻财好义,喜交游。弱冠补诸生,以训导改捐同知,分发甘肃。会同治壬戌夏四月,发逆由南山窜陕,既东扬,回变作。三原城内回民数百家汹汹蓄异谋。高陵失守,获贼谍密告,邑侯余公亟清内患,时里侠宋成金募勇入歼之。事定,而外贼攻益急,三关陷,丞佐有逃者,城绅亦多出走,居民自焚火起,城中益鼎沸。余公失计,欲自缢。潜独坚请登陴婴守,且驰白其姊胡砺锋郎中母,既出五万金固人心。宾阳桥之捷,即赏外勇金三千两,由是城得无虞,多潜策也。……

由上二种叙述,有许多要紧关键,在内容上是极不相同的。新志称泄回回密谋者,是“贼谍”;调查所得者,是反教者安某。新志称宋成金是“里侠”;调查所得是“哥儿”上的人。新志称所募者为“勇”,调查所得是“刀客”。新志称“居民自焚火起,城中益鼎沸”。调查所得,乃是宋成金领导的刀客们在回教礼拜寺举火,延及邻舍。凡此种种,我们便可知道旧日的史志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如果不加以科学的调查,站稳立场,分别是非,结果必然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当然,我们也不是说旧日的史志毫无用处。有许多事实,年代久远了,在人民记忆中不可能没有错误,特别在年月日方面,有时纠缠不清。试参考《三原新志》卷八《杂记》第八记:“同治元年五月十三日陷高陵”。卷六上《张潜传》云:“高陵失守,获贼谍。”可知高陵失陷之日,即回奸告密之时,其事应在五月十三日。至“二十六日卯刻,乡团宋成金等率众入城袭之。午刻,逃回纠合泾阳、高陵回匪围攻县城。是日焚掠南关。二十八日,西、北关相继失陷,连日分扑东关。”(卷八《杂记》第八)若与传说相参考,便知宋成金之焚杀城中回民在二十六日早晨;城回引高陵回军焚南关在二十六日午刻,其间亦有不到半日的相隔,然则高陵回军之来非为复仇甚明。到二十八日,西、北关相继失陷,北关更盛。此事与宋成金焚礼拜寺相隔只一日,其间相互联系至为明显。唯有从马孟夫往永乐店搬兵之事加以说明,否则辨不清楚哪一支回军攻南关,哪一支军队攻西关、北关、东关了。

陈寿山谈完以后,我们请刘载夫先生谈谈。刘载夫的祖父刘维均,与县绅张怡绳,都是同治初年三原商界的领袖人物。他们为了保护商人利益,从各商店捐了八千多两银子,成立“同德局”,这是当时镇压回回起义和太平军、捻军革命的唯一财库。例如召募流寇,组织地方武装的工作是由该局倡始的。购置武器,赏散奖金的工作也是由该局筹办的。该局后改为“防堵总局”。不管名义如何改动,局的任务总是一面捐商号、富户的银款以备军储,前后曾经捐到银三十多万两;另一面,是把这些银两分给乡勇、流寇以及外来的官军,请他们镇压各种反清运动。

平回以后,这些办局的人都发达了。县里商民为他们挂匾庆祝,匾上的字是“智保危城”。解放以后,县里回民提出异议,因此,“智保危城”的匾自动摘去。

最后,我们提出了三个问题,要求大家发表意见。

第一个问题,就是当年通行于渭河两岸农村社会的“羊头会”,是什么意思?

这一个问题李文卿先生首先发表意见说:“回民的牛羊吃了汉人的田禾,汉人便把牛羊捉来杀吃了,把羊头挂在村外树上,这便是‘羊头会’之名的开始。

最初,这种做法是由少数人开始的。后来相继成风,渭河两岸各农村都有这种社规了。有的把羊拉来吃了,并不挂羊头,也叫做羊头会。后来,不管抓来的是牛、驴、马、骡,不管吃与不吃,也叫做羊头会。”

罗文卿先生说:“我听祖父说,从前农村订社约时,自己先宰一只羊,请大家吃肉。吃了羊头会的肉,以后有回回羊来吃禾,大家就把它宰了吃了。”

陈寿山说:“羊头会是防牲畜害田禾的。”

第二个问题,是三原城里的商业与同治年间的回变有何关系?

张文生先生说:“三原城商业之兴,与泾阳、高陵二城之被破有很大关系。”这一见解是正确的,可惜当时没人加以阐明。

陈寿山先生说:“同治年以前,三原县的商业并不象现在这样集中在城里头的。在县城以外,许多乡镇都是商业中心。例如县东的林堡,县西的秦堡,县南的张村,县北的线马堡,商业都很繁华。此外由北门到泾阳县的鲁桥一带,沿途各村市场亦相当发达。但经回变以后,各个村落都变成一片瓦砾了。县城以外的商业不能发展,所以三原城就成为西安以北商业中心。

同治年间,东城的财东是胡家寡妇胡张氏,他的儿子胡砺锋很有钱,一捐就是五万两。社城的财东是李家和梁家。李家“成穆堂”,作生意;梁家作官,其住宅人称“梁府”。

最后一问题,略谈三原在回变后的移民垦殖历史。

三原初有五百余村,自经回变以后,除东里、菜王二堡外,余皆破坏无遗。三原自经此次破坏以后,田野荒芜,荆蒿成林,所以光绪年间陕西省三原县的统治阶级皆谋进行移民垦荒工作。

据吴伯坚先生说:“光绪十八年,始召山东人到三原县垦殖,当时山东人焦云龙作三原知县,他知道山东人多地狭,所以抢着到三原来垦殖。以后又来了湖北人、商州人。移民到后,在指定地段内任人选择,多少不拘。但是来者劳动力不足,生产工具落后,所以并不能多占地亩。”

同时,他附带谈到这一带外国宗教发展的情况。他说:“高陵通远坊是西安以北的天主教中心。耶酥教是在城内山西街开始的。此后,发展为‘福音村’和‘太和村’等,这些都是同治年以后建立的,多为外来客户所信。三原县的基督教,在庚子年以前已经存在。”

座谈会开到下午五时结束。当天晚上,我们乘火车赶回西安。

到了西安以后,连日在整理这次在各县所得的文献。现在我把有关三原回、汉斗争的史料,附述于此。

《三原县新志》是光绪六年庚辰（一八八○）焦云龙作知县时修的，主编纂者是县贡生贺瑞麟。贺氏在同治年间亲身参加了反回斗争,他本人也曾一度逃难到山西绛州。因此,这一县志是具有很高现实性的。但这里所谓现实性,是指它具有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观点,并且是大汉族主义的立场。现在把重要的几段,引抄于下:

> 同治元年四月,发逆由南山窜入,逼近省城,知县余庚阳募勇守城。发逆旋东扬同、华等处。回匪乘间作乱,煽诱各县回民。五月十三日,窜陷高陵。十九日,焚掠县东陂西镇及各村堡。二十一日,焚掠大程、王店二镇。时城中奸回将谋内应,有侦知者。二十六日卯刻,城团宋成金等率众入城袭之。午刻,逃回纠合泾阳、高陵回匪围攻县城。是日焚掠南关。二十八日,西、北关相继失陷,连日分扑东关。北原、洪水、陵前各镇团勇星夜赴城入守。六月初三日,富平援勇驰抵城下,奋击围解。初十日,贼复来,围攻三日,十九日复来,围攻三日,俱经城上团勇击退。二十八日,复麇集东关外,焚青东坊庙,火光烛天。因城中有备,次日西窜。后分股焚掠东、西、南三乡,仍时来城外游弋。七月十五日,团长翟学安带勇百名直抵党家桥,诱贼至南门外,城内团勇齐出,东关复出疑兵,合击败之。八月二十一日,贼由西乡扰北原,外委马得喜督勇截剿,贼败四窜,追至泾阳李家庄而还。二十五、六数日,贼由东乡焚掠东北原陵前镇一带。盖贼巢数处,去原不远,一在泾阳永乐店塔底;一在高陵十三村。自官军驻原,十三村专扰邑东乡及东北原。塔底贼围攻泾阳,屯营四路,绝泾粮道。九月二十日,陕安镇总兵成禄来援,驻兵三原,往泾馈粮一次。后以贼众道梗不得达,泾阳连番告急。十一月二十五日,官兵领团勇复往馈粮,转至中途,被贼邀击,伤毙官兵二百余人,团勇七百余人。十二月初三日五更,泾阳遂陷。十四日,钦差帮办大臣雷正绾兵至泾阳,贼遁。十五日,雷正绾令成禄留守泾阳,雷军仍驻三原。议令团勇守城,官兵出战。二年三月,冯元佐率勇数千,与贼战于十里铺,元佐败走,死者千余人。贼益猖獗,时来攻扑,官兵累次迎击,鲁桥镇一战,斩获为多。贼又乘间屡窜北原马额、洪水等镇,杀伤尤惨。九月初三日,钦差大臣多隆阿由东路进剿,收复高陵,直捣泾阳贼巢,雷正绾亦督兵夹攻,毙贼无算。余贼西遁,直窜甘肃,县城解严。
>
> 自高陵变起,城防益急。邑人张怡绳、刘维均等首倡诸商捐银八千余两,禀官立“同德局”,召募乡勇。贼攻南城,宋成金开炮击之,复连扑西城,流犯毛某,手刃数人,贼皆不得逞,遂攻东关。富平援勇杨先和等遇贼于宾阳桥,大破之,成金因炮轰带伤,官赏以千金,又赏先和等三千金。时城中团勇数千人,北乡各团亦多来守城。城团则有英烈、英雄、英武、忠义、安吉、太平、恭武、三义、威武、得胜诸名,领团首士则举人王襄,武举方国柱、岳震川,武生牛振海,举人相里捷,生员侯宝三……。官兵既至,供亿日繁,筹饷维难,同德局既撤,一归防堵总局。官命首士李琯、杨克恭等专办局务,以备军储。是役也,费白金三十万两。虽孤城无虞,而县旧隶五百余村,俱遭残破,仅存东里、莱王二堡。乡城及难民共被害二万六千三百八名……
>
> 四年正月十三日,回贼转窜泾河渡,县城戒严。二月,抚标中军彭体道督兵追剿,贼仍西遁,县城解严。
>
> 五年冬,捻匪由潼关南原窜入,华阴、渭南诸县被扰。
>
> 六年,复窜渭北,东西蹂躏数十州县。七月十二日,过县南,时靖安营刘效忠驻原,出兵追击之,遇伏阵亡百余人。(卷八杂记)

《三原县新志》编者贺瑞麟,著有《清麓文集》,所载关于回事的篇目甚多。

文集卷三,序下一《送邑尊葵阶余公升任乾州序》,述及余庚阳守三原城时之战况,可补具志不足。

卷六,书答一《拟上三大宪论时事书》,是一篇反对陕回西逃后再回陕的疏议。自陕回西迁,甘肃无处安插,故清廷有令回陕之命。但当时陕西汉人士大夫普遍反对,一则言回性狡猾,降是伪降,投是假投,不可相信。二则言逆回杀官屠城,朝廷对之,当有剿无抚。三则言汉人被害特深,仇恨填胸,难与共国,比屋而居。四则言“叛产”已经招种,屋宇自行焚毁,纵然回来,无处安身。五则故耸其辞,言西安搜出铜器械等物,众回将举马百龄造反。总之一句话,是不让陕回回陕。此书上否不可知,可与柏景伟的《上刘中丞查禁逆酋回籍禀》(《沣西草堂文集》卷三)相互发明,相关参考。从此可知左宗棠的移回就甘办法自然也有它的社会基础。

卷七,书答二《与杨仁甫书》,是同治六年捻军入关后写的。有一段述“日昨捻回各匪,窜扰吾乡,淫掠惨毒,殆不忍言。蜂拥而来,逼近荔、朝,亦须早为逃计,窖窨全不可靠。大兵名虽追逐,只是送行耳。”又一书云:“半年间贼氛四塞,往来如梭织,如入无人。各营全不可靠,而爵帅入关,亦已一月,又致贼踪西窜,岂范、韩之业终不可期耶!”第三书亦云:“吾秦涂炭未已,西、同各处一任贼踪来往,直七、八次,而大兵数万,只能跟送。爵帅入关,人人日望歼旃渠魁。天意莫测,阴雨五、六旬,近仍未悉的耗,何秦民劫运之深也!”上述各段皆可为捻军入关后之重要文献。捻军入关以后,捻、回联合,七八次往来于西安、同州各县,如入无人之境。大兵数万,不敢迎战,只是“送行”。左宗棠声望虽高,但无补于实际,亦只是“跟送”,从秦川送到三晋罢了!最包含讽刺意味的,是同治七年正月《与邑侯唐霈亭书》,述及当年宁州清华堡被余捻及回联军攻破,逃难男女络绎来到三原。“昨西门进男、妇三十余人,后又七八十人。”而三原人在“东、西、北三关,装扮演故事,竞耍龙灯。”从此可知统治阶级与一般人民在感情上是很不协调的。

同卷《上刘克庵副帅书》云:“日来又见西至云阳,南至永乐店,约去大营皆在二十里许,所在荒地,悉已插旗,俱云营兵开种。”从此可知泾阳、咸阳之一至八旗创始于同治七年,而主其事者是刘克庵,并非刘松山了。

文集卷十三《北行日记》,作于同治十三年。其中有若干段于回、汉战史有关。如:

> 宁州早社,一名枣社,谭军门克回匪于此,改名“早胜”。……回匪盘踞宁州董志原数年,故三水、正宁州境被灾尤重。
>
> 十一月初三日晨,上三城梁山,行过甜水堡九十里,宿蒙城店。昨日水行过水四十五处,今日山行不见一村居。四面乱山,一望无涯。午仍大风。闻回逆盘踞蒙城数年,至今数百里间,山民寥寥,雷帅全军曾为贼所陷。曹军门兵少于雷,而贼畏之,不敢逼。山民言之甚悉,可为一慨！
>
> 初四日,滩行八十里,宿惠安堡。滩半沙可耕,惜无人垦。安插回民,此处最宜。当事亦无计及者。(按志,自蒙城三日所行沙滩,谓之旱海,七百余里)惠安堡东西皆盐池,水多咸。风一日。初五日,仍滩行八十里,宿石沟驿。路中半沙半石,甚难行。驿东山出炭。午微风。初六日,仍沙滩行九十里至吴忠堡。……初八日至金积堡。观刘忠壮(松山)祠、简忠节(敬临)祠、昭忠(皖军、蜀军)祠。昭忠祠为马酋(化龙)伪府(在西),刘祠为马酋之弟伪府(在东),简祠在刘祠西南,东向。（问一董营人云,诸祠皆马酋诸弟伪府。马酋伪府自官兵克堡即毁）堡城甚固,四面皆水。今置宁灵厅,有参府衙门。闻克金积堡时,董营甚有功。当时以唐渠为界,分渠南为回民;分渠北为汉民。今吴忠堡一带皆汉民。董名福祥，为湘军所收义勇。……黄河在吴忠堡之西五、六里。金积堡在吴忠少西南十五里。金积十余里即黄河,再西即峡口山,谓之青铜峡，黄河出其中。金积堡西南又有山,俗名牛首山,即紫金山。其上有金牛池。又有金积之名,故堡亦名取此……

以上各段关系于金积堡历史,故录之,以待参考。

文集卷十五,杂著上《冶亭郑先生》传,记载回军对郑士范事,颇有供思考价值,云:

> 先生名士范,字伯法,一字冶亭,凤翔县人。……家素丰。回难作,凤郡围急,独捐银万三千两,城守始备。戒严三月,援兵不至,白郡守募人突围赴京乞师。诏发兵,城围始解。回民素敬先生,虽称乱,相戒不敢犯郑氏。及先生避地入城,载书数车,猝遇贼骑,知为先生,皆夹道立,不敢动。先生在车中,遥语以勿伤人,众皆唯唯。盖其德孚异类有如此,识者以为无异黄巾之罗拜康成也。

此事可与三原李松事相互参照,何以相去如此甚远耶?当深思之。

文集二十二,列传,有二传涉及回事甚多:一为《柏君子俊 (景伟)传》,已分载《沣西草堂文集》中,在此不录;一为《丁君博之暨配陈孺人家传》,记蒲城丁思记战回兵于焦刘镇事,然亦无可述者。唯文集卷二十三,墓表中有《刘君可庵墓表》,记张怡绳与刘维均二巨贾筹立同德局以募“壮勇”事,关系于三原回变甚切,兹录之如下:

> 张君宜堂怡绳,贾而士,好正学。有表兄曰刘可庵,讳维均,亦名贾。当同治壬戌之变,城中回种汹汹,汉民虑内祸作,日夜弗自安。无兵无饷,官亦束手。待城岌岌莫保,可庵独偕宜堂暨同事倡义请于官,令干役分募壮勇数百人,资弹压。旋逐逆类出,城中靖,而外回焚南、北、西三关。事益亟,可庵又同宜堂力劝本邑富家商铺各输捐,顷刻万金。而以五千金送官备赏需,四方健儿闻风果纷纷来。卒大战城东宾阳桥,贼遂败走。于是立同德局,诸守具益备,城得无恙。……君少读书,以贫复习商,常游川楚间……

在这一墓志里我们可看到张怡绳是“贾而士”,就是三原县的大商绅,刘维均是曾贸易川楚的“名贾”。这两位商贾建议县官,令衙役狗腿子(干役)分募刀客、土匪(壮勇)几百名,把城里回回烧杀了。结果就引起内外回回联合,火烧南、北、西三关。他们又出面让富绅商贾捐款,顷刻万金,一半入局,一半送官作赏金,于是远近“健儿”闻风助战,于是有宾阳桥的“胜利”。从此可见,三原的“回乱”完全是富商地主与官吏流氓相联合,对回民施行民族压迫而惹起的。

又一部与三原回变有关的书, 就是《池阳吟草》两卷, 《续草》一卷。这是一部诗集, 是同治初年三原知县余庚阳作的。诗的内容是歌咏同治元年到四年有关回变的事。诗的立场和技巧, 在这里不必多谈, 我很注意其中所述关于回变的历史。诗的题目, 已经十分引人注目, 特别是题目和诗句中的夹注, 其中很多历史资料, 有助于我们对回变的了解。

兹示数例如下:

> 1、**秦中纪事(壬戌夏四月)**
>
> 唐代花门世业分, 秦川一旦煽妖氛,
>
> 只缘筼谷戈矛起(1), 竞使昆岗玉石焚。
>
> (1)华州买竹,遂起兵畔。

> 2、**高陵失守**
>
> 渭河桥下起长鲸, 鹿苑长驱直入城(1)。
>
> 内应忧同阉车子, 中权素勘市庸兵。
>
> 浑城未易坚和约(2), 许远原非恋幸生(3)。
>
> 贼势蔓延何太速, 东乡一带已连营(4)。
>
> (1)古高陵。(2)张副宪过高陵,传汉回诸民,令其普和。(3)桑芝园司马被回逆胁入巢穴。(4)境内陂西、大程镇先被焚掠。

> 3、**池阳变起(五月二十六日)**
>
> 补原注云: 五月中旬高陵回贼遣奸细来勾结城内回众, 于二十六日攻城内应, 被城门查获, 城防乃加倍严密。
>
> 花门勾结逞猨顽, 高塔烽连巀嶭山,
>
> 最恨蕝祠停北郭(1), 谁教𰷶卞缒东关。
>
> (1)前富户捐修兆郭,已经请余祭士,为某阻停,今乃失陷。

> 4、**练勇**
>
> 北原团勇云集,富平、泾阳亦有来者,令与城勇分守垛口,并随时操练。
>
> 兵单难制逆回骄,弓箭全凭社里招。
>
> 椎鲁瞎巴都入队,芹香桂蕊各扬镖(1)。
>
> 沙门敌忾惟昙赞(2),流籍从戌有孟瑶(3)。
>
> 我愧黄州团练使,日从牙帐察鸣枭。
>
> (1)文武举人生员俱为团总。(2)定国寺僧。(3)时军流犯,均编入伍。

> 5、**义捐**
>
> 六月初,局款告罄。北原援勇仅各带粮五日,余正焦灼,幸富绅各出城店资本,共捐钱十一万贯,众志益奋,而邻团亦闻风争赴矣。
>
> 裹粮未可久操戈,贼饱兵饥奈若何。
>
> 众忘成城须犒众,多钱善贾果裹多。
>
> 字标十万麻家贯,赏给三千壮士歌(1)。
>
> (1)东关之捷,赏银三千。

> 6、**守御**
>
> 西南北郭一时倾,肉搏连攻斗大城。
>
> 百尺云梯猱直上,千声雷炮马狂鸣(1)。
>
> 风冲羊角神威灵(2)。火勒牛车贼胆惊(3)。
>
> 屡守经旬虽击退,四邻游匪尚纵横。
>
> (1)贼炮丸重七斤,飞落城中驿房。(2)予驻南城谯楼,有旋风由楼起,愈旋愈大,真扑贼营,贼众跪拜。(3)贼攻东关,用牛车载火药焚烧,忽旋风勒牛回奔,轰毙贼匪无数。

上引诗六首,对了解三原及其它县之回变情况,都有帮助。此外记咏回事之诗篇尚多,不能一一备录。

篇什中所记情况,有些在县志和传说中找不到的。如《贼巢弃儿》一诗,自注云“官军夜攻贼巢,贼纷窜,弃其睡儿,被兵屠戮甚众,内有逃出一儿,言之极惨。”由此可见官军对于回民杀戮如何惨酷。又如“贼匪回窜,直抵泾干,仍督绅民防堵,迨官军迎剿,贼乃转窜甘省”一首,诗云:

> 贼遁西凉两阅秋,谁教回窜震星邮。
>
> 群来拜墓环和卓(1),敢体临边悯道州(2)。
>
> (1)贼祭祖墓。(2)未入原境。

此乃纪同治四年正月十二日,逃甘肃平凉的回民来陕扫墓祭祖,云“群来拜墓环和卓”。然各县官吏乃以人寇视之,至于兴兵追逐,这诚然是毫无理性之可言了。

《池阳吟草》中于回军强悍之武力,亦时加流露。如《守御》云:

> 百尺云梯猱直上,千声雷炮马狂鸣。

又如《闰中秋前三夕登陴苦雨长歌》云:

> 城外连日焚掠惨,四关只有一关完,
>
> 妇孺被屠血流窖,三原只有两原剩。

这岂非明言回军实力超过官兵很远吗?

《池阳吟草》中《巡乡》篇有咏战争中三原各乡之破坏情况,亦为一般记载所无。云:

> 劫火烧来遍四乡,四乡蹂躏各殊方。
>
> 东南地产空衰草,西北人烟半夕阳。
>
> 判案难寻文学馆,讽经惟有武官坊。
>
> 保余翻赖耶酥救,惭愧儒生绾绶长。

原注云:“东南焚掠极重,而伤人较少,西北伤人极多,而焚掠较轻,回教不杀天主教,武官坊因此得免。”回教不杀天主耶酥教徒,主要原因,不外回教徒亦信最高真宰之故。

吟草中还有一首《查产》。当时县官所查的产:一是回民叛产;二是汉民绝产,各有诗咏之。《查产》诗云:

> 贼遁群惊鹤唤风,全抛土断劫灰中。
>
> 一千余载星居久,四十双田露积空。
>
> 柅匿难淆租上下,空标直判亩西东。
>
> 惟余三五花门籍,良善仍编五保同。

这首诗也是一首纪事实的诗,值得我们参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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